「鹽水雞怎麼都骨頭啊?不想吃了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每次吃鹽水雞都這樣,肉沒吃到幾塊,骨頭倒是啃了好多片。愛吃鹽水雞的人必定不是喜歡那肉味,而是偏好那得牙齒舌頭並用、辛苦一番後才能獲得食物的滋味,就好比有人喜歡享受追求的過程,對結果倒是其次。
似我這般天生懶惰的傢伙,吃沒幾口便索然無味了。
「丟掉好了…噢,等等,不然我拿回去餵流浪狗好了。」
我想起幾對在黑夜中發亮的眼睛,那是徘徊在回家路上的流浪狗們,望著來往路人的眼神。
◇
出了捷運站,一小時前突然下起的驟雨趨緩,毛毛細雨彷彿能抵抗重力,在空中飄舞著,路燈將雨後濡亮的柏油路面染成烏金色。新鋪好的柏油路,電力公司還來不及在它身上鑽孔、車子們還來不及在它身上碾出胎印,它是少年的肌膚,光滑平順。
我們家跟捷運間有兩塊號稱當今台北市最大的空地,據說有部分原本是國中的預定地,但因為台灣人不想生小孩,現有的國中都添不滿了,便整個拿來蓋生態公園給咱們老了養生散步,給情侶培養感情趕快成婚生子散步。前幾年這裡開始施工,荒廢空地外架起天藍色的鐵片,跟小時候蓋捷運時,捷運預定地沿線常看到的鐵圍欄一樣。原本雖然荒涼,但走起來很寬敞的馬路,一瞬間成了地下道,兩旁豎著高高的鐵牆,給人十足的壓迫感。空地裡的廢棄物、從前在那兒的回收場的鐵皮屋,紛紛被卡車載出來。
原本以為從來不會改變的景象,要改變也是在一瞬間。
唯一不變的,是如同原住民般,一直住在那兩片空地的流浪狗。
◇
去年四五月,某一天晚上回家時,遠遠地瞧見了兩團黑色物體從工地鐵牆下的破洞鑽出來,在人行道上,一路朝向我的方向跑來。跑近了一看,原來是兩頭剛出生沒多久的狗崽子,連著好幾天沒下雨,它們身上卻溼溼的,帶著點奶味。瘦的那隻很熱情,愛繞著人的腳轉圈圈,逮著了機會就往我小腿上磨蹭,像貓咪一樣;胖的那隻怕生,才蹲下身子,它就忙著倒退,躲到路邊的車底下,發出嬰兒般哀號。
與它們玩了一會兒,正起身要回家時,瘦的那隻突然往馬路中間跑,這裡路燈不足,車子過來一定看不清楚它的身影。那胖的也是,躲在車子底下,要是車子突然發動怎麼辦。
我趕緊把它抱回來,打電話請姊夫來幫忙。
不一會兒,姊夫帶了狗飼料跟一罐加油站送的瓶裝水來,餵它們時,我們順便討論該怎辦,家裡小姪子要出生了,原本又有一條狗,實在無法再多養兩條還沒斷奶的小狗。
「說不定狗媽媽還在工地裏面等它們。」
不能剝奪動物的天倫之樂,這是個很好的藉口,我們翻過工地的鐵門,將兩條狗放回去。
「六七十隻噢,這裡面。」
工地警衛過來盤問擅闖的我們,知道來由後,跟我們聊了起來,遠遠地燈光看不見的深處,只聽得見狗狗們的吠聲。
我想起以前曾經遇過老爸來這邊餵狗,但比起這邊,他更常去山上餵狗。老爸說
「這邊還有一些人會來餵,山上比較偏僻,那邊的狗比較少人照顧。」
不知道是溝通過還是他們的默契,老爸很放心的把照顧這些狗的責任交給了其他人。
◇
老爸說的沒錯。
平常偶爾晚回家,約莫十點十一點時,都可以看到一位婦人,周圍聚了好多條狗,靜靜地不吵鬧,大夥兒低頭忙著吃東西。
◇
今年過年前,朋友撥了通電話給我,告訴我屏東有位獨力撫養五百隻養流浪狗的媽媽,正面臨斷糧的危機。
「你能幫忙宣傳一下嗎?」
我在臉書粉絲團上幫忙分享了這則資訊。同時,我想到那位照顧我家附近流浪狗的婦人,她的經濟壓力應該也不小吧。
之後,好幾次遇上那位婦人,我都想去跟她聊一下,卻不知道怎地總是提不起勇氣,不知道該用甚麼理由。
直到過年後幾天,又是個晚歸的夜晚。等紅綠燈時,我瞧見一個拉著買菜籃子的身影,從前方右側的路口轉過來。跨上人行道時,菜籃的輪子卡了卡,讓那身影還踉蹌了一下。
那位婦人來了。
跟在她身後,我保持一段距離。
她腳步不慢,像急著趕赴約會,以比她背影該有的速度還快步前進。工地門口前那些原本或站或趴的流浪狗們,一看見她便紛紛起立,簇擁上來。她把狗乾糧、還冒著白煙的肉,一堆堆撒在地上。我走到她幾步外停下來,一兩條狗注意到我,走過來嗅了嗅。她轉頭看到我,立刻說
「這些狗不會咬人,不用怕,他們很乖的。」
她講話時帶著笑容。
我仔細瞧了瞧她,約莫五十歲上下,帶頂漁夫帽,不知為何還戴了像化學實驗那樣的大護目鏡,身形很瘦小,搞不好,一天準備的狗飼料都比她還重了。
她說她用公司餐點剩下的肉,再去市場買雞脖子回來燉,每天晚上約莫這個時間,順時針沿著工地的三個門,一個門一個門的餵狗。一個門大約有十幾條狗,三個門加起來也快五十條了。
「我爸也是去市場買雞脖子。」
「噢,你爸爸…?」
我稍微跟她提了老爸的事,她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,帶點尷尬地說
「好像有印象,可是…」
原本想打聽些甚麼的期待落空,我有點失望。
或許是另一位婦人吧,也或許老爸遠遠看到有人在餵,自己就換地方了,兩人並沒有甚麼交集。
我又跟她提起去年那兩條小黑狗的事情。
這次,她倒是想起了些甚麼
「噢,那兩隻小狗我知道,黑黑的,一隻很愛跟人親近,另一隻毛鬆鬆蓬蓬的。」
這次,她遲疑的比上個問題還要久
「…其中有一隻被車撞死了,它們老是愛玩一玩就玩到馬路上,這邊又黑…」
我的心頭抽痛了一下,當初明明知道它們很危險,但沒好好想辦法幫它們,還找理由把它們就送回工地裡。但目睹這一切經過的婦人,從小餵他們,受到的打擊必然比我大上很多吧。我又問
「等到公園開放了,這些狗怎麼辦呢?」
「被捕狗隊抓走,可能就都會安樂死吧。」
「這樣怎麼好?!」
「沒辦法,趁它們還活著的時候,讓它們多吃些好的吧。」
她比我堅強的多,默默地付出,卻又看開這一切。她接著說
「還有一位太太,她會來把狗抓去結紮,據說結紮的狗捕狗隊比較會網開一面就不抓了。你有注意到那幾隻狗耳朵上有個剪口嗎?那就是結紮過的。」
仔細一看,果然有幾隻是這樣。
我想起皮包裡還有今天下班去提,準備要繳信用卡的幾千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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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狗的問題我想了很多年了,也還想不出該怎麼解決,之前推出植入晶片,後來也是無疾而終。到底應該從哪一個點切入建立寵物管理制度?